隨心散文
1、朋友
柴米油鹽的夫妻,酒肉的朋友。至愛和至交似乎都脫離不了物質和利益作為支架。呼朋喚友,你唱我和,同仇敵愾,暢快淋漓。一群小天鵝跳著整齊的舞步出場,不按照規定動作那是對同一小組成員的不尊和出賣。這是一副優美的枷鎖。
敬重一個隨和的人,我歌月徘徊,我舞影零亂,有一方自己的舞台。清潔的內在,在與他人的關係上也能保持一份安靜與清潔。充許他人有相左的想法,保持相對的距離。粘得太緊的情誼,類似捆得太緊的繩索,當一方想鬆綁時,從內心會讓另一方覺得你薄情寡義,有違約之嫌。可悲的是,有些人對另一些人示好的同時,就事先悄無聲息在內心為對方套上繩索。
有一些人,電話、郵箱、QQ、甚至住址都有,記得他們,又似乎忘卻了他們,疏於聯繫,深埋於光影日照以下。但有一天,在夜晚,或者在一條兩旁種植林木的街道上想起他們,內心的湖面泛起漣漪。清澈的句子出現,也許只是三兩句白鷺過青天了無痕跡,也許是滔滔不絕千山萬馬天空來,有久違的感覺。能夠給予內心的平和及不為外人所察覺的力量。這種力量在於,不飲半杯水,還有如水的感覺在。
2、蟬鳴
黃昏的雨急驟,一片空濛捲帶風聲過來。穀穗初出的原野速迅倒下。紛雜的聲音,敲打青色的葉片,匯合成延綿不斷的清響。樹冠在風中狂癲,也許是想飛起來,也許是想藉清雨冼塵。或許就這樣折斷。事物埋葬在風雨聲中,沒有定數。
無法忽略蟬,看不見他們在哪棵樹上,也許窗前的每一棵樹,水溝邊的每一簇枝葉間都隱有他們的身影。他們的聲音一刻不曾消停,噪聒,音調重複,帶著勇氣,有時直線型地拖下去,扁平的形狀不帶雜碎,無畏懼地將鼓譟拉下去。他們的聲音就像風雨中的一個島,飄浮在隱形的時空上。
風雨退卻,已是暮晚。經打擊過的事物,一片焉耷,帶著些需要仔細看才能明白的狼籍,分佈周圍。零落的青葉,斷裂的小枝條,秩序不整的莊稼地,水流漫流的地表,在天邊淡紅色的薄雲對照下,凸顯出努力保持的鄭重端莊和無法掩飾的黯淡。
蟬叫沒有歇息。
簡單,粗糙,一口氣叫下去,貫穿整個燠悶的夏天。他們為夏天叫出沸騰,能量,紛繁,熱鬧。然後,他們和夏天一起徹底歸隱,消失在冬季的案頭。這樣的一生很豐滿,但有時靜下心來,似乎能聽懂其中的細膩,千迴百折的氣韻中蘊含如許的嫵媚,又覺得,夏天多麼激烈,蟬鳴多麼孤獨寂寥。
3、盲人
一個盲人會寫詩,會彈吉它自編自唱,不算新鮮。但會自己坐火車,去全國各個城市開演唱會,讓我倒抽一口涼氣。這個人需要多大的勇氣,他篤定,內心必備有一雙執著的眼睛,直視前方。聽周雲蓬的歌,比方《中國孩子》、《買房子》等,他把許多正常人的歌都唱進他黑暗的世界裡,接著從他的黑暗世界裡迸發出來,帶著正常眼睛看得到卻無法或者沒有氣勇去表達的追問,敘述歌者的心聲。
極簡主義的卡佛在《大教堂》中也寫了一個盲人,靠自己的勞動過著簡樸的生活,娶妻,又亡妻。盲人極為熱忱地用鉛筆去描摹電視解說中的大教堂。未曾看到他的畏懼、沮喪。他心中自有一個光亮的世界,篤信,堅持。
知道的幾位盲人,以寫八字,算命為業。有無數的人向他們討教命運,經盲人解析後或慶幸或愁眉不展。於是,又向盲人討教解決良方。對於許多眼明手快的人而言,問道於盲成了一種必需安慰。盲人自己則神色自若地面對來者,他可以聽到來者的慌張,隱約不安,不自信,或不相信。
4、做愛
那時他們相愛,在一家小旅館,相互撫摸對方的骨骼,看對方的皮膚,皮膚上的斑點或不經意留下的小傷痕。品嚐到身上異於他人的氣味。如果有一天走散,他開玩笑說,總能憑著這些確定無疑的證據,識別她。哪怕是十條街以外,雙方走過,味道不散,於千人萬人中間便能按圖索驥。又如果不幸死於意外,撫摸身體便能確認,哪具是他無人領去的靈魂。
水紅的窗簾像燃燒,汗水澆灌他們年輕而明亮的身體。可以聽到肉體內的撞擊聲,引領各自的靈魂向對方過渡,安營扎寨。他捧著她的頭,叫她的小名,而她的指甲劃過他的瘦削身背。老式的風扇呼呼地響,無日無夜驅散他們的熱氣。可以聽到有人走過門口骯髒的醬紅地毯。
他後來邂逅另一女子。他對我說,他的衝動空洞,軟弱。我知道他的意思,他的靈魂完整不全,有看不見的殘缺。他說,兄弟,和至愛的人做/愛是一件奇妙危險的事,多年以後回頭,發覺走失了自己。
